第(3/3)页 “那就这样定了。这一科的状元,就是李易。” 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,这个决定,一点都不平常。 这是大乾开国以来,第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、没有任何朝中靠山、完全靠自己的才华考中的状元。 这是一个信号。 一个比“土地兼并”更明确的信号。 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大臣们。 “榜眼、探花,你们看着定吧。朕累了,都退下吧。” 大臣们面面相觑,却没有人敢多说什么,只能齐声应道:“臣等遵旨。” 然后鱼贯而出。 走出紫宸殿的时候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三月里泥土解冻的气息。 张廷玉站在丹陛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 “张阁老。” 走在他身边的钱鸿羽压低声音,道:“您怎么看?” 张廷玉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望着远处的长安城,万家灯火,星罗棋布,跟他刚入朝为官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。 但此刻,他忽然觉得,那些灯火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 “钱大人。” 他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而疲惫,道:“你我在朝为官几十年,见过多少风浪?但这一次……” 他停顿了一下。 “这一次怎么了?”钱鸿羽追问。 张廷玉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 他想起皇帝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大乾是朕的,朕又岂会看着它真的一点点衰败下去?” 这句话,在今天之前,他或许会当成一句场面话。 但今天之后,他知道,皇帝是认真的。 那个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平庸、越来越保守、越来越沉溺于安逸的皇帝,忽然间变了。 不,不是变了。 是醒了。 一个沉睡了十几年的帝王,终于醒了。 这对大乾来说,是天大的好事。但对他们这些文官来说…… 张廷玉不敢想下去了。 三日后,皇榜贴出。 李易,蜀州府人,乾元二十六年丙辰科一甲第一名,赐进士及第,授翰林院修撰。 消息传遍长安城的时候,整座城市都沸腾了。 蜀州会馆里,朱青山和夏振邦抱在一起又跳又笑。 范天河蹲在门槛上哭得稀里哗啦,被范天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道:“哭什么哭,公子中了状元,该笑!” 沈拓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,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。 宋瑾派人送来了一整车的好酒好菜,说是要给李易贺喜。 而李易本人,此刻正坐在保宁坊小院的老槐树下,手里端着一杯茶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范天河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过来,看见他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 “公子,您不高兴?” 李易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 “高兴。” “那您怎么……” “我在想别的事情。” “什么事情?” 李易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院墙,越过坊间的屋顶,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上。 他在想那首词。 那是辛弃疾的《破阵子》。 那个人的一生,就是在救国——二十岁出头就拉起队伍抗金,二十三岁率五十骑闯入五万人的敌营生擒叛徒,此后再也没有上过战场。 他被朝廷闲置了四十年。 四十年里,他写了无数首词,每一首都带着刀光剑影,每一首都浸透了“可怜白发生”的悲愤。 李易知道,他今天能写出这首词,不是因为他有辛弃疾的才华,而是因为他有辛弃疾的视角。 一个从底层来的人,一个见过民间疾苦的人,一个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往哪里滑落的人。 那些世家子弟写不出来,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,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过。 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,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。 门外,朱雀大街上的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 有人在放鞭炮,有人在敲锣打鼓,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着新科状元的传奇。 李易站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 他想起了一年前,他站在蜀州府城的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外面的世界。那时候他一无所有,只有一支笔和一腔热血。 现在,他有了状元的头衔,有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职,有了整个天下的关注。 但“救国”这两个字,才刚刚开始。 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,坐到书案前,提起笔,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—— 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” 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会儿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 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 然后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 院子里暗了下来,只有天上的星光落下来,洒在老槐树的枝丫上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一声一声,沉闷而悠远。 三月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。 春天,终于来了。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边,紫宸殿里的灯火还亮着。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李易的那首词。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但每一次看,都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。 “醉里挑灯看剑……” 他低声念着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 “老匹夫,你李家居然真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,这是巧合,还是你早就算好的呢?” 皇帝手里捏着那首词,笼罩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有一束精光,仿佛要刺破黑暗冲出来。 “福安!” 随着皇帝的轻呼,太监福安悄无声息地从黑影里走出来,恭敬地等待皇帝发布指令。 “能确定,这小子入京前后,真的没有与那老匹夫接触?” 福安道:“回陛下,确实不曾。”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,恰似自语一般说道:“也就是说,沛国公府真的什么也没有做,这小子真是个天纵奇才?” 福安道:“是不是天纵奇才奴婢不知,但是能把书读好,这却是没差。不然程经纶也好,周道衡也罢,都不会不留余力地帮助这小子。” “能读好书,又能得人心。不愧是那老匹夫的血脉啊……” 皇帝突然问道:“对了,报喜的都派出去了吗?” 福安如实道:“其他的都派出去了,独留下状元郎的,等陛下拿主意。” “你个老贼,倒是一如既往地机灵。” 皇帝轻笑一声,道:“那就传朕的口谕,让报喜的队伍直接上沛国公府去。” “是!” 福安恭敬应下。 一骑快马风驰电掣地飞奔在长安街上,一路往外皇城,半柱香的功夫就停在了保宁坊的一幢小院之前。 “小世子,快随我回沛国公府,接陛下的口谕!” 来人是沛国公府的家将。 小院里的人听到以后大为惊讶。 李易却仿佛一点儿也不意外,他简单地整理一下仪容,跨上沈拓牵来的一匹骏马,直奔沛国公府。 “陛下的旨意直达沛国公府,岂不是说,那些流落在外的沛国公府子嗣,可以回京了?” “回小世子,确实如此。在老国公与陛下的约定之中,小世子帮助沛国公府赢了。老国公很高兴,相信那些流落在外的世子小姐们,也会感念小世子的……” 李易骑坐在高头大马上,长安街的景致不停从眼睛里闪过。 他轻声地对自己说道:“我不想要谁的感谢,我只想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,留下一丁点儿痕迹,哪怕再细微一些也好。等我……” 《全书完!》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