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拉米伊的荣耀与账簿的赤字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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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这是在接管国家财政,”一位老议员在议会抗议。

    “不,”银行家代表冷静地回答,“这是在防止国家破产。如果破产了,谁还关心主权?”

    年轻的威廉把这场谈判记录在实习日记里。晚饭时,他对祖父小威廉说:“今天感觉……很奇怪。商人们在告诉政府该怎么做。就像账房先生告诉船长怎么开船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慢慢切着盘里的鳕鱼——医生建议的清淡饮食:“孩子,荷兰从来就是这样。只是以前更隐蔽。你曾祖父老威廉参与创建VOC时,就是商人在告诉国家怎么殖民亚洲。现在只是更公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不是……不民主吗?”

    “民主?”小威廉笑了,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,“荷兰的民主从来是富人的俱乐部。区别只是以前他们假装不是,现在懒得假装了。”

    拉米伊战役的详细战报逐渐传来,画面比官方捷报更复杂。

    是的,马尔堡公爵指挥英荷联军击败了法军,但战术细节显示:英国骑兵进行了决定性的冲锋,获得了大部分荣耀;而荷兰步兵承受了最残酷的阵地战,伤亡比例高于英国部队。

    更微妙的是后勤分配。英国军队获得了新式的燧发枪和标准化弹药,荷兰军队还在用老式火绳枪和五花八门的子弹尺寸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用我们的钱武装自己,”一位荷兰军官在酒馆里抱怨,这话被扬二世的商业情报网记录下来,“而我们用老装备去送死。”

    扬二世把报告拿给父亲看。小威廉读了很久,然后说:“记得我告诉过你马尔堡公爵需要低调的运输服务吗?我收到消息,他的‘私人货物’包括:两百箱法国葡萄酒、五十匹西班牙种马、还有一批意大利艺术品——全都从安特卫普运往他在英国的新庄园。”

    “战争中的奢侈品?”

    “战争中的利润,”小威廉纠正,“公爵的军饷每年三万英镑,但他的开销是十倍。钱从哪里来?军需合同回扣、战利品分配、还有……我们的运输费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要停止合作吗?”

    “不。但我们要提高价格——以‘风险增加’为理由。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们的‘不问货物’服务,他会付钱。”

    果然,新合同的价格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十。马尔堡公爵的军需官抱怨了几句,但签了字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小威廉在账簿上记录这笔交易时,想起了父亲老威廉的教导:在战争中,最赚钱的不是卖武器给军队,是卖服务给将军。因为将军们花的不是自己的钱,而是国库的钱——或者,在荷兰的案例中,是国债的钱。

    六月底,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小威廉的海牙宅邸:法国贵族德·圣埃尼昂伯爵,官方身份是“非正式外交使节”,实际是来探听和谈可能性的。

    “范德维尔德先生,”伯爵法语优雅,但荷兰语也很流利,“我欣赏您家族的……务实传统。在复杂时代,务实是稀缺美德。”

    “直接说吧,伯爵。您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信息。荷兰对继续战争的意愿有多强?银行家们还能借多少钱?各省的分歧有多大?”伯爵停顿,“作为回报,我可以提供……商业机会。法国需要波罗的海的木材和铁,但英国海军封锁了海峡。荷兰船只有中立旗帜的优势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看着这位法国贵族。五十多岁,衣着精致但略显陈旧,手指上没有家族戒指——可能当了。典型的破产贵族,靠情报工作维持体面生活。

    “我是荷兰人,”小威廉说。

    “也是商人,”伯爵微笑,“我听说您最近拒绝了西印度公司的投资,因为道德顾虑。令人钦佩。但道德也需要资金支持,不是吗?”

    他说到了痛点。小威廉确实需要资金:公司扩张、家庭开支、还有秘密资助玛丽亚的研究所(政府拨款不足)。

    最终,他们达成了一个微妙协议:小威廉不提供政治情报,但可以提供“商业气候分析”——基于公开信息;作为回报,法国在瑞士的银行会提供一笔“咨询费”,通过中立渠道转账。

    “您不担心被看作叛国?”离开时,伯爵问。

    “我提供的是阿姆斯特丹任何好商人都知道的信息,”小威廉回答,“而且钱会用于……建设性用途。荷兰的土地需要恢复,无论战争结果如何。”

    伯爵鞠躬离开。小威廉站在窗前,看着马车远去。他感到一阵恶心——不是对交易本身,而是对自己如此熟练地合理化交易。

    “祖父,”他轻声自语,“您为了三条自家吃的鲱鱼和西班牙税官较真。我现在在战争期间和敌国做交易。这是进步还是堕落?”

    没有答案。只有海牙夏日的微风,带着运河淡淡的腥味。

    七月初,家族在海牙举行了季度聚会。气氛比往常沉重。

    玛丽亚报告了研究所的资金困境,但没有提法国奖金——她决定暂时保密。扬二世报告了公司运营:利润在下降,但还能维持;最大的风险是战争延长和债务违约。

    年轻的威廉带来了交易所的最新数据:荷兰国债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六十五,创历史新低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卡特琳娜问,她对金融不太了解。

    “意思是市场认为荷兰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可能性会违约——不还钱,”威廉解释,“或者用贬值的货币还钱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还有人买?”

    “因为百分之六的利息很高。就像赌徒明知可能输,但被高赔率吸引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听着孙辈的讨论,感到时代的割裂。他这一代经历了荷兰的巅峰,相信国家的稳固;儿子扬二世一代经历了战争和债务,开始怀疑;孙辈这一代则把国家当作可以计算的资产,像评估一家公司。

    饭后,小威廉把扬二世叫到书房。

    “我该考虑退休了,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医生说得对,我的心脏像老旧的风车——还能转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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